-
2008-03-26
《英格力士》与《饥饿的女儿》 - [认真]
今天上午出门,走在我前面的是一个时髦的年轻人:头发染成金黄色,脚上是一双尖头皮鞋,身穿很多袋袋的牛仔上衣和牛仔裤。单从背影,很难判断此人的性别。跟了两分钟左右,迎面拐角走来一个女青年:上衣是一件棉制的带帽子的半运动式的衣服,她把帽子捂在了头上,黑色的短发衬托着白皙的脸庞,唔,还不错;下身是刚到膝盖的肥腿裤子,光着小腿,脚上是一双拖鞋。她左手拎着一把菜,右手,捏着一支烟,边走边吸、边走边呼。走在我前头的那个时髦年轻人无疑被这个女青年满不在乎而装扮特别的样子所吸引,女青年走出好远了,TA还回头张望,一副赞叹的神情。我大致判断他是个男青年。
我前几天刚看完两本旧书:女作家虹影的《饥饿的女儿》、男作家王刚的《英格力士》。这两本小说都是用第一人称写的,而且都可以算是审父审母审时代的作品,也都获了很多奖。我妈看完之后很有共鸣,认为是比较真实地反映了“他们那个年代”,同时,“写得有点大胆”。
上世纪50、60年代,被一些人称为“疯狂的年代”。《饥饿的女儿》写的是重庆贫民窟的一个普通家庭,一对贫苦夫妻拉扯着6个孩子,他们有一个共同的亲妈,后来才发现6个孩子有3个不同的生父。“我”,也就是家里的老六,是“双重饥饿”(食饥饿与性饥饿)的产物,在缺乏食物和关爱的成长过程中,少女六六迷上大自己十多岁并有家室的“历史老师”,后来让他的性充塞于自己的身体和记忆,以填补那一恐怖、虚无、令人绝望的饥饿深渊。
在描写母亲的时候,作者一开始使用了大量贬义词,说母亲粗鄙不堪、难看得很,也没有母性的温柔。但后来在对母亲的几段情史的回忆中,一个美丽、坚韧、迷人的少妇跃然纸上。母亲是怎样从一个美貌冷峻的少女变成后来的那个佝偻粗俗的老妪的呢?当然是生活逼的,是岁月摧残的,是时代造就的。
《英格力士》写的是那个年代到新疆支援建设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我”叫刘爱,是个青春萌动的男孩,家里的独子。父亲是著名的建筑设计师,母亲是父亲当年的学生,也是设计师,都是清华毕业的,而且母亲还是校花。“我”充满了优越感,比如他看不起劳动人民的儿子李垃圾;但“我”也充满了自卑感,比如他骂道“你们口里人是喝长江黄河水长大的,我不是”,以及他无比崇拜从上海来的英语老师王亚军。此外,刘爱对女性身体的迷恋和幻想,也贯穿全书。
小说刚开始不久,就提到父亲设计的一幢建筑,说“像一个身穿米黄大衣的人戴了一顶绿帽子,他的老婆跟别人睡了,他不知道,仍然神气活现地站在那儿”。看到后面,发现父亲其实是知道的。但是父亲以为母亲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全家而牺牲自己,不知道她其实是去偷欢。
这么一比较,会发现《饥饿的女儿》和《英格力士》不仅在时代背景,而且在立意、目标、结构等方面,都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那么哪一部作品更好呢?仅就我的私人读后感而言,我觉得这位女作家比那位男作家强。
男青年和女青年都追求时尚。但是我今天上午遇到的这两位,虽然追求潮流的目标相同,但在境界上,高下立现:男青年追求时尚太刻意,过于注重从头到脚的外在形象,从一头刻意抓乱的金毛、到钲亮的皮鞋,还有身上那么多的装饰性袋袋,可以发现他很刻苦,下了不少工夫去研究时尚;但是那位女青年,满不在乎而极其写意的外表、作为个性道具的香烟、走路的姿势……,这些看似不经心的细节,却透露出时尚的气息和要点: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别的,而是那股自由的精神,是那种自信的气质——神比形更要紧!
另:影响我的判断的还有一个因素:小说的序、跋、附录以及封底的书评。
《饥饿的女儿》附有刘再复的一篇很到位的书评,因为我以前采访过刘再复,觉得他的话可信。同时书的封底摘抄了英美瑞典的报纸和书评家对本书的褒扬性点评,有几句我深以为然,如:“读她的故事,你会发现你进入到一个苦恼灵魂深藏的真相里”、“它把私人的与公众的结合起来,又把公众的与精神的结合起来”之类朴实而具有升华意味的评语。
《英格力士》的序是一篇责编手记,标题叫《拉斯蒂涅王刚》,一看就是卖弄而做作的媚外分子写的。然后文章里面反复出现“我就拍拍王刚的肩头,要他回家等着火”之类倚老卖老的表达方式。封底也有四位中国人写的敷衍评语,基本上没有跳出小说本身的叙事而提炼出什么透彻的领悟,或是什么不俗的见地,对读者缺乏应有的指导力。
-
2008-03-20
《遥远的救世主》和《背叛》 - [惊讶]
电视剧《天道》来源于小说《遥远的救世主》,T让我看的。我才看了个开头,就告诉T ,这部片子让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片子,许晴和巍子演的,叫做《背叛》。
两部片子太像了:男主角都是投机分子,有国际背景,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闷头想事情,悟道参禅,身边有一大帮崇拜他、信任他、景仰他的男人。女主角其实并不了解男主角,是起先听到朋友的介绍,然后见过一两次,然后就奋不顾身地宣布爱上他了,然后不顾一切地献身他、信任他、崇拜他。而且女主角都是各方面特别出色的极品女性。
两部片子中讲的投机分子的大手笔策划,都是跟农民有关,跟杀富济贫有关,而且男主角都喜欢沉默从而间接害死了朋友或合作伙伴,而且他们都选择了跳楼,而且作为投机分子的男主角还不让人讨厌……。
早年看过《背叛》之后,我就一直念念不忘,因为佩服作者布线的功力和言之有物的厚实功底。这次看〈遥远的救世主〉,因为是看小说而不是电视剧,所以起先看得很不耐烦,太多的内幕背景和行业知识,作者都像写论文似的交代得特别清楚,所以我花了好几天才看完。不过当我看到女主角自杀的时候,我被震撼住了。因为没想到作者忍心让这样一个完美的人物就这么完了。〈背叛〉里是男主角死,该死的人一开始自己就算计到的,我们也猜想得到的,而且他还在女主角那里留了个种,所以作为观众,感情上是可以接受的。但〈遥远的救世主〉实在是残忍了一点,对人性的卑劣以及社会制度的缺漏也揭示得稍狠了一些。
后来我发现,原来这两部作品都属于同一个作者:豆豆。有一点意料之中。后来又发现,很多看过两部片子的网友都跟我有一样的感觉,都在心里说:原来也是豆豆写的啊……,好象就对上号了似的。
没看过的人,推荐你看一看。至少可以知道怎么打哑谜、怎么装深沉、怎么玩大发。
-
加班加点地把T布置给我的任务完成了:我看完了《圈子圈套》1-3。
完全是个男人的故事嘛。女人在其中的角色是什么呢?琳达——搭车客、劳拉——告密者、菲比——女朋友、柳峥——前女友、雪莉——审计员……,都是可有可无的配角,至于玛丽、凯蒂、廖晓萍之类,更是配角中的背景墙。从人物设置和着墨点来看,作者果然不是专业作家。
有个网友说的对,这个不适合拍成电视剧,一旦拍了,估计会拍成情感戏,那就没意思了。
圈子圈套1-3吸引人读下去的有几个方面:1、揭开了IT软件销售行业的一些内幕;2、为职场人士提供了一些宝贵的参考经验;3、看得出来作者去过的地方不少,见多识广,真实感和现场感都很强,赶得上报告文学了。……
越来越喜欢看男人写的小说了。因为有料。
-
今天把《我叫刘跃进》看完了。说一点简单的体会。
男作家和女作家真的是不同的。比如前几天看的那几本女作家写的小说,读的时候也许感动得不行、有很多共鸣,甚至掉了眼泪,可看完之后放下书本,抽丝剥茧地回味起来,感觉是“不过如此”,几个男女怎么怎么地,最后得手了或是没得手,有人死了还是没死,就那么档子事儿吧。总之一点事情,铺垫和前戏特别多,千折百回地,高潮就那么一小会儿,甚至干脆连高潮也没有。(这大概就是女人心吧。)
刘震云也许不能代表全部男作家。但仅以他为例,仅以《我叫刘跃进》为例。全书节奏特别快,有个别段落要翻回前头去看才能明白。虽然后半部出现了一些车轱辘话,我的理解是帮助读者理清思路,不是缺点。我很快地把这本书看完了。看完之后,抽丝剥茧地回味一下,觉得其中很有智慧含量。不禁又想,同样的故事,假如是王安忆写《长恨歌》那种方式,会是怎样呢。生搬硬套一下,从大处着手的笔法:先写北京、北京的大厦、建筑工地、民工食堂、厨子;然后牵出刘跃进。再对刘跃进的装束和他的婚姻状况缓缓道来……
刘震云不是这么写的。记得他的《一地鸡毛》好象是以“小林家的一斤豆腐变臭了”做开头的。《我叫刘跃进》也类似如此,从一个读者熟悉的小事件或小场景写起,首先出场的是一个重要配角,絮絮叨叨了一些世俗的事情,然后忽然情节有了一个转折,把读者的胃口给吊了起来。在七弯八绕的过程中,有不少令人替书中人着急的地方,也有不少让人会心一笑的地方。情节设置虽然不像侦探小说那样错综复杂,文字上似乎也没有仔细雕琢的样子,但全书仍是高潮迭起,环环相扣。
《刘跃进》里还有几个冷幽默的细节。比如出现了靓颖、宇春这样的名字。还有一些具传奇色彩的人物,比如曹哥、老齐,都很传神。
我看完这几本小说之后有个模糊的体会:女作家写书喜欢往精神层面上靠,落笔的时候,精雕细琢,以小见大,以细节见本质,似乎通篇都是题外话,表面淡然,内心着紧,表面的不经意实则为了表达大话题,比如人性,比如真情,细想起来,不知道算不算空洞或琐碎;而男作家看似不拘小节,文字随意、天马行空,鸡毛蒜皮也要说清楚、粗口脏话全不怕,好象就担心不够生活化,不够真实似的,所以这类具体的历史的小说,比起大而化之的人性和真情,说不定反而更有现实意义。
其实我没有贬低女作家或男作家的意思,两者各有长短。为了印证或推翻我的看法,我还会继续读一些小说。
-
这两天又读了两本从黄豆家借来的小说,范小青的《女同志》和王安忆的《长恨歌》。一个是2005年出版,另一个是1995年初版。
凡是女人写的小说,我总是带有成见似的要去探究她的女人心。
《女同志》里描绘的是官场女人,说的是女主角万丽怎样步步为营地在仕途上追求进步。相比起前几天看的《山楂树之恋》和《无处安放的青春》这两本纯情感小说,《女同志》里几乎没有令人掉泪的谈情说爱,更多的是你来我往的利弊权衡,似乎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必得有个来自理性的冷静缘由。但即便如此,作者的女人心还是透过康季平这个人物而传达了出来。其实,这个故事的缘起本身是并不冷静的非理性爱情,看似无情的康季平抢了万丽的好工作,导致了两人的分手,后来康季平又暗中指点万丽去从政,并在或明或暗的地方给万丽以各种关键性的指导,故事的最后发现,康季平是因为自己随时可能会死,所以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去爱他的女人。万丽和同在机关的孙国海结了婚,但其实她的精神仍然依赖着康季平。后来又出现了叶楚洲,也是爱着万丽,但是又有些利益交换的东西在里面。小说的最后,康季平死了,万丽仍然在官场上打拼,叶楚洲给她带来了新的希望。
《女同志》的成功之处与上述男女纠葛的描写无关,我觉得作者写得最好的地方是女人与女人之间的那些细密的斗争和妥协。陈佳是万丽的竞争对手,各自的粉丝自称“佳人团”和“丽人团”。两人的交往有点像太极推手,表面上看一团和气,其实各自都卯足了劲,招招式式都蕴含了敌意。但因为是女人,所以那敌意竟又有些惺惺相惜,棋逢对手。还有几乎无话不说的伊豆豆和万丽,关键时刻,害你的人竟是朋友,但过后,帮你收拾的仍然也是她。利益之外,总得有些人情人味,才是真实的世界。
小说《长恨歌》是写得很好的,经典的。但是像所有经典那样,读起来是累的。本来是个有点张爱玲式的故事,可以写得很刻薄、很透彻、很见人性似的那样,但是王安忆不是那样写。她渲染了很多故事情节以外的图景,以一种缓慢的平静的句式,不厌其烦地仔细描画弄堂、鸽子、光影等等看似不相干的东西。不过,如果耐心地去看这些描画,会发现段段都有深意似的,虽然略过不读不会影响对故事的理解,但是如果没有这些意味深长的景物描写,《长恨歌》就不是经典,就不一定能获得矛盾文学奖了。
《长恨歌》分别被拍成了电影和电视剧。王琦瑶的两个扮演者,郑秀文和张可颐,据说不约而同在拍完该片之后都病了。似乎都没有从王琦瑶的角色中走出来。电影和电视剧都被做了改编,很难说改得好不好。
按说,王琦瑶是最典型的女人,应该最能透过这个角色看到作者本人的女人心。但事实上,我没有看到。也许这正是作者的水平所在。将自己完全隐在幕后,非常平和地去讲一个故事,不带出自己的一点心事。
《长恨歌》没有让我一口气读完的激情。总是读一段,回味一下。读的过程中,我想起了陈冲演的《茉莉花开》,虽然那部电影我很不满意,但陈冲是让我回味悠长的。有时也想到我在上海留连过的几个地方,想到那暗黑的公寓和花园,氤氲朦胧的阴天和幽幽的水莲花香,心说,老式的上海就是这样的了。然后在这种想象的意境中把小说继续读下去。
……
想象一下这样两个情景:
一盆闷得红红的木炭,偶尔爆出劈啪的火花——就像一个心事满满的人,总是郁闷不得法,思路阻塞——这时,吹来一股清新的风,火盆中木炭像猛的有了生机似的,熊熊地燃烧起来——思想的大火烧起来,心事自然就烧掉了。
一个自以为千疮百孔以致人神共嫌的人,或是,一个骄傲自得认为自己绝无仅有的人,突然遇到一面镜子,发现自己其实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自己的那点想方设法要隐藏的私陋或是千方百计要炫耀的骄傲,竟然别人也都有。从而自卑的人挺直腰杆,自负的人稍加收敛。
有些小说,就是那股风,或是那面镜子。它们使女人的心事被说中,女人的期许得到共鸣,女人的失落得到注解。
明天, 我要看的是一本男人写的小说。






